方苞简介_方苞的诗词全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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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苞简介,方苞的诗

方苞 简介
方苞(1668年5月25日—1749年9月29日),字灵皋,亦字凤九,晚年号望溪,亦号南山牧叟。汉族,江南桐城(今安徽省桐城区凤仪里)人,生于江宁府(今江苏南京六合留稼村)。桐城“桂林方氏”(亦称“县里方”或“大方”)十六世,与明末大思想家方以智同属“桂林方氏”大家族。是清代散文家,桐城派散文创始人,与姚鼐[nài]、刘大櫆合称桐城三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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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左未生南归序

左君未生与余未相见,而其精神、志趋、形貌、辞气,早熟悉于刘北固、古塘及宋潜虚,既定交,潜虚、北固各分散。余在京师、及归故乡,惟与未生游处为长久。北固客死江夏,余每戒潜虚:当弃声利,与未生归老浮山。而潜虚不能用。余甚恨之。

辛卯之秋,未生自燕南附漕船东下,至淮阴,始知《南山集》祸作,而余已北发。居常自怼曰:“亡者则已矣,其存者,遂相望而永隔乎!”己亥四月,余将赴塞上,而未生至自桐,沈阳范恒庵高其义,为言于驸马孙公,俾偕行以就余。既至上营,八日而孙死,祁君学圃馆焉。每薄暮,公事毕,辄与未生执手溪梁间,因念此地出塞门二百里,自今上北巡建行宫始二十年,前此盖人迹所罕至也。余生长东南,及暮齿,而每岁至此涉三时,其山川物色,久与吾精神相凭依,异矣。而未生复与余数晨夕于此,尤异矣。盖天假之缘,使余与未生为数月之聚;而孙之死,又所以警未生而速其归也。

夫古未有生而不死者,亦未有聚而不散者。然常观子美之诗,及退之、永叔之文,一时所与游好,其入之精神;志趋、形貌、辞气若近在耳目间,是其人未尝亡而其交亦未尝散也。余衰病多事,不可自敦率,未生归与古塘各修行著书,以自见于后世,则余所以死而不亡者有赖矣,又何必以别离为戚戚哉!

书孝妇魏氏诗后

古者妇于舅姑服期,先王和情以立文,所以责其实也。妇之爱舅姑,不若子之爱其父母,天也,苟致爱之实,妇常得子之半,不失为孝妇。古之时,女教修明,归于舅姑,内诚则存乎其人,而无敢显为悖者。盖入室而盥馈,以明归顺;三月而后反马,示不当于舅姑而遂逐也。终其身荣辱去留,皆视其事舅姑之善否,而夫之宜不宜不与焉。惟大为之防,此其所以犯者少也。

近世士大夫百行不作,而独以出妻为丑,闾阎化之,由是妇行放佚而无所忌。其于舅姑以貌相承而无勃溪之声者,十室无二三焉,况责以诚孝与?妇以类己者多而自证,子以习非者众而相安,百行之衰,人道之所以不立,皆由于此。

广昌何某妻魂氏,刲肱求疗其姑,几死。其事虽人子为之,亦为过礼;而非笃于爱者不能。以天下妇顺之不修,非绝特之行,不足以振之;则魏氏之事,岂可使无传与?抑吾观节孝之过中者,自汉以降始有之,三代之盛,未之前闻也。岂至性反不若后人之笃与?盖道教明,而人皆知夫义之所止也。后世人道衰薄,天地之性有所壅遏不流,其郁而轨于一二人者,往往发为绝特之行,而不必轨于中道。然用以矫枉扶衰,则固不可得而议也。

魏氏之舅官京师,士大夫多为诗歌以美之,予因发此义,以质后之人。

白云先生传

张怡,字瑶星,初名鹿征,上元人也。父可大,明季总兵登莱,毛文龙将卒反,诱执巡抚孙元化,可大死之。事闻,怡以诸生授锦衣卫千户。甲申,流贼陷京师,遇贼将,不屈,械系将肆掠,其党或义而逸之。久之,始归故里,其妻已前死,独身寄摄山僧舍,不入城市,乡人称白云先生。

当是时,三楚、吴越耆旧多立名义,以文术相高。惟吴中徐昭发、宣城沈眉生躬耕穷乡,虽贤士大夫不得一见其面,然尚有楮墨流传人间。先生则躬樵汲,口不言《诗》、《书》,学士词人无所求取,四方冠盖往来,日至兹山,而不知山中有是人也。

先君子与余处士公佩,岁时问起居,入其室,架上书数十百卷,皆所著经说及论述史事。请贰之,弗许,曰:“吾以尽吾年耳,已市二瓮,下棺,则并藏焉。”卒年八十有八。平生亲故,夙市良材为具棺椁。疾将革,闻而泣曰:“昔先将军致命危城,无亲属视含殓,虽改葬,亲身之椑,弗能易也。吾忍乎?”顾视从孙某,趣易棺、定附身衾衣,乃卒。时先君子适归皖桐,反,则已渴葬矣。

或曰,书已入圹,或曰,经说有贰,尚存其家。乾隆三年,诏修三礼,求遗书,其从孙某以书诣郡,太守命学官集诸生缮写,久之未就。

先生之书,余心向之,而惧其无传也久矣,幸其家人自出之,而终不得一寓目焉。故并著于篇,俾乡之后进有所感发,守藏而传布之,毋使遂说没也。

二贞妇传

康熙乙亥,余客涿州,馆于滕氏。贝僮某,独自异于群奴,怪之。主人曰:“其母方氏,歙人也,美姿容。自入吾家,即涕泣请于主妇曰:‘某良家子,不幸夫无藉。凡役之贱且劳者,不敢避也。但使与男子杂居同役,则不能一日以生。’会孺子疾,使存与视,兼旬睫不交。所养孺子共六人,忠勤如始至。自其夫自鬻,即誓不与同寝处。而夫死,疏食终其身。家人重其义,故于其子亦礼貌焉。”

戊戌秋,天津朱乾御言:里中节妇任氏,年十七,归符钟奇,逾岁而钟奇死。姑杨氏,故孀也,阅六月又死。时任氏仅遗腹一女子,而钟奇弟妹四人皆孩提,任氏保抱携持;为之母,为之师,又以其间修业而息之。凡二十年,自授室有家,而节妇死。族姻皆曰:“亡者而有知也,杨氏可无怼于其死,钟奇可无憾于其亲矣。”

夫嫠之苦身以勤家,多为其子也,自有任氏,而承夫之义始备焉。妇人委身于夫,而方氏非生绝其夫,不能守其身以庇其子。是皆遭事之变而曲得其时义,虽圣贤处此,其道亦无以加焉者也。凡士之安常履顺,而自检其身、与所以施于家者,其事未若二妇人之艰难也,而乃苟于自恕,非所谓失其本心着欤?

高节妇传

节妇段氏,宛平民高位妻也。京师俗早嫁娶,位之死,节妇年十七,有二子矣。高氏无宗亲,依兄以居。丧期毕,数喻以更嫁,节妇曰:“吾不识兄意何居?吾非难死也,无如二子何。”其兄曰:“于正无如二子何也,我力食,能长为妹赡二甥乎?”节妇曰:“易耳。自今日,即无累兄,但望毋羞我贫,暇则频过我,使人知我尚有兄,足矣。”方是时,节妇嫁时物,仅余一箱,直二千。取置门外,索半直,立售。即日移居小市板屋中。

京师地贵,或作板屋于中衢,妇人贫无依者,多僦居,为市人缝纫。节妇以此为生,几二十年。二子长,始就僦屋以居。二子幼时,节妇艰衣食,不能使就学。长子市贩,中年殁。次子为小点吏,以罪谪辽左。节妇复抚诸孙。又十余年,孙裔发愤成进士,赎其父以归,而节妇年九十矣。

节妇性严毅,常早起,子妇虽老,终日侍立,不命不敢坐。裔之母谷氏,性笃孝。鸡初鸣,起洒扫,奉匜侍盥,就灶下作羹食,亲上之。食毕,然后退,率以为常。及贵盛,姻党皆曰:“世有太夫人年七十而执仆婢之役者乎?”将公为节妇言之,谷氏曰:“若毋言,吾与姑故寒苦,姑习我,非我供事,姑终不适。吾皤然白发,身无疾,洒扫盥馈以事吾姑,此日可多得耶?”

节妇以康熙戊辰卒,年九十六,距位之死,七十有九年。始节妇所僦板屋,在珠市西。及孙贵,卜居正当其地。家童数十,出入呼拥,节妇时指示子孙姻党,京师之人亦以为美谈云。

陈驭虚墓志铭

康熙辛未,余游京师,仆某遘疫,君命市冰以大罂贮之,使纵饮,须臾尽;及夕,和药下之,汗雨注,遂愈。余问之,君曰:“是非医者所知也。此地人畜骈阗,食腥膻,家无溷匽,污渫弥沟衢,而城河久堙,无广川大壑以流其恶。方春时,地气愤盈上达,淫雨泛溢,炎阳蒸之,中人膈臆,困惾忿蓄,而为厉疫。冰气厉而下渗,非此不足以杀其恶,故古者藏冰,用于宾、食、丧、祭,而老疾亦受之,民无厉疾。吾师其遗意也。”

余尝造君,见诸势家敦迫之使麇至。使者稽首阶下,君伏几呻吟,固却之。退而嘻曰:“若生有害于人,死有益于人,吾何视为?”君与贵人交,必狎侮,出嫚语相告謷,诸公意不堪,然独良其方,无可如何。余得交于君,因大理高公。公亲疾,召君,不时至;独余召之,夕闻未尝至以朝也。

君家日饶益,每出,从骑十余,饮酒歌舞,旬月费千金。或劝君谋仕,君曰:“吾日活数十百人,若以官废医,是吾日系数十百人也。”诸势家积怨日久,谋曰:“陈君乐纵逸,当以官为维娄,可时呼而至也。”因使太医院檄取为医士。君遂称疾笃,饮酒近女,数月竞死。

君之杜门不出也,余将东归,走别君。君曰:“吾逾岁当死,不复见公矣。公知吾谨事公意乎?吾非医者,惟公能传之,幸为我德”乙亥,余复至京师,君柩果肂,遗命必得余文以葬。余应之,而未暇以为。又逾年,客淮南,始为文以归其狐。

君生于顺治某年共月某日,卒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,妻某氏,子某。铭曰:

义从古,迹戾世,隐于方,尚其志。一愤以死避权势,胡君之心与人异?

杜苍略先生墓志铭

先生姓杜氏,讳岕,字苍略,号望山。湖广黄冈人。明季为诸生。与兄浚避乱居金陵,即世所称茶村先生也。

二先生行身略同而趣各异。茶村先生峻廉隅,孤特自遂,遇名贵人,必以气折之;于众人.未尝接语言,用此丛忌嫉。然名在天下,诗每出,远近争传诵之。先生则退然一同于众人,所著诗歌古文,虽弟子弗示也。方壮丧妻,遂不复娶。所居室漏且穿,木榻,敝惟,数十年未尝易,室中终岁不扫除。有子,教授里巷间。窭艰,每日中不得食,男女啼号。客至,无水浆,意色间无几微不自适者。间过戚友,坐有盛衣冠者,即默默去之。行于途,尝避人,不中道与人语,虽儿童、厮舆,惟恐有伤也。

初,余大父与先生善,先君子嗣从游,苞与兄百川亦获侍焉。

先生中岁道仆,遂跛,而好游,非雨雪,常独行,徘徊墟莽间。先君子暨苞兄弟,暇则追随,寻花莳,玩景光,藉草而坐,相视而嘻,冲然若有以自得,而忘身世之有系牵也。

辛未、壬申间,苞兄弟客游燕、齐,先生悄然不怡,每语先君子曰:“吾思二子,亦为君惜之。”

先生生于明万历丁已四月初九日,卒于康熙癸酉七月十九日,年七十有七,后茶村先生凡七年。而得年同。所著《望山集》藏于家。其子掞以某年月日卜葬某乡某原,来征辞。铭曰:

蔽其光,中不息也;虚而委蛇,与时适也;古之人与?此其的也。

武季子哀辞

康熙丙申夏,闻武君商平之丧,哭而为墓表,将以归其孤。冬十月,孤洙至京师,曰:“家散矣;父母、大父母、诸兄七丧,蔑以葬,为是以来。”叩所学,则经书能背诵矣。授徒某家,冬春间数至,假唐、宋诸家古文自缮写。首夏,余出塞,返役,而洙死已浃日矣。

始商平友子三人,余皆见其孩提以及成人,长子洛为邑诸生,卒年二十有四。次子某,年二十有一,将受室而卒。洙其季也。亿洙五六岁时,余过商平,常偕群儿喧聒左右。少长,抱书从其父往来余家。及至京师,则干躯伟然。余方欲迪之学行以嗣其宗,而遽以羁死。有子始二岁。

商平生故家,而窭艰迫厄视细民有甚焉。又父母皆笃老烦急,家事凌杂,米盐无几微,辄生瑕衅,然卒能约身隐情以尽其恩,而不愆于义。余每叹其行之难也。而既赢其躬,复札其后嗣。呜呼:世将绝而后乃繁昌者,于古有之矣,其果能然也邪?

洙卒子丁酉十月十日,年二十有一,稿葬京师郭东江宁义冢。余志归其丧,事有待,先以鸣余哀。其辞曰:

嗟尔生兮震愆,罹百忧兮连延,蹇孤游兮局窄,命支离兮为鬼客。天属尽兮茕茕,羌地下兮相从。江之干兮淮之汭,繄先灵兮日延企。魂朝发兮暮可投,异生还兮路阻修。孺子号兮在室,永护呵兮无失。

田间先生墓表

先生姓钱氏,讳澄之,字饮光,苞大父行也。苞未冠,先君子携持应试于皖,反,过枞阳,宿家仆草舍中。晨光始通,先生扶杖叩门而入。先君子惊。问曰:“闻君二子皆吾辈人,欲一观所祈向,恐交臂而失之耳。”先君子呼余出拜,先生答拜,先君子跪而相支柱,为不宁者久之。因从先生过陈山人观颐,信宿其石岩。自是,先生游吴越,必维舟江干,招余兄弟晤语连夕,乃去。

先生生明季世。弱冠时,有御史某,逆阉余党也,巡按至皖,盛威仪,谒孔子庙,观者如堵。诸生方出迎,先生忽前,扳车而揽其帷,众莫知所为。御史大骇,命停车,而溲溺已溅其衣矣。先生徐正衣冠,植立,昌言以诋之,驺从数十百人,皆相视莫敢动,而御史方自幸脱于逆案,惧其声之著也,漫以为病颠而舍之。先生由是名闻四方。

当是时,几社、复社始兴,比郡中,主坛坫与相望者,宣城则沈眉生,池阳则吴次尾,吾邑则先生与吾宗涂山及密之、职之。而先生与陈卧子、夏彝仲交最善,遂为“云龙社”以联吴淞,冀接武于东林.先生形貌伟然,以经济自负,常思冒危难以立功名。及归自闽中,遂杜足田间,治诸经,课耕以自给,年八十有二而终。所著《田间诗学》、《田间易学》、《庄屈合诂》及文集行于世。

先君子闲居,每好言诸前辈志节之盛,以示苞兄弟。然所及见,惟先生及黄冈二杜公耳。杜公流寓金陵,朝夕至吾家。自为儿童,捧盘盂以侍漱涤,即教以屏俗学,专治经书、古文,与先生所勖,不约而同。尔时虽心慕焉,而未之能笃信也,及先兄翻然有志于斯,而诸公皆殁,每恨独学无所取衷,而先兄复中道而弃余。每思父兄长老之言,未尝不自疚夙心之负也。

杜公之殁也,苞皆有述焉,而先生之世嗣,远隔旧乡,平生潜德隐行,无从而得之,而今不肖之躯,亦老死无日矣。乃姑志其大略,俾兄子道希以告于先生之墓;力能镌之,必终碣焉。乾隆二年十有二月望前五日,后学方苞表。

再至浮山记

昔吾友未生、北固在京师,数言白云、浮渡之胜,相期筑室课耕于此。康熙己丑,余至浮山,二君子犹未归,独与宗六上人游。每天气澄清,步山下,岩影倒入方池;及月初出,坐华严寺门庑,望最高峰之出木末者,心融神释,莫可名状。将行,宗六谓余曰:“兹山之胜,吾身所历,殆未有也。然有患焉!方春时,士女杂至。吾常闭特室,外键以避之。夫山而名,尚为游者所败坏若此!”辛卯冬,《南山集》祸作,余牵连被逮,窃自恨曰:“是宗六所谓也。”

又十有二年,雍正甲辰,始荷圣恩,给假归葬。八月上旬至枞阳,卜日奉大父柩改葬江宁,因展先墓在桐者。时未生已死,其子移居东乡;将往哭,而取道白云以返于枞。至浮山,计日已迫,乃为一昔之期,招未生子秀起会于宗六之居而遂行。白云去浮山三十里,道曲艰,遇阴雨则不达,又无僧舍旅庐可托宿,故余再欲往观而未能。

既与宗六别,忽忆其前者之言为不必然。盖路远处幽,而游者无所取资,则其迹自希,不系乎山之名不名也。既而思楚、蜀、百粤间,与永、柳之山比胜而人莫知者众矣;惟子厚所经,则游者亦浮慕焉。今白云之游者,特不若浮渡之杂然耳。既为众所指目,徒以路远处幽,无所取资而幸至者之希,则曷若一无闻焉者,为能常保其清淑之气,而无游者猝至之患哉!然则宗六之言盖终无以易也。

余之再至浮山,非游也,无可记者,而斯言之义则不可没,故总前后情事而并识之。

记寻大龙湫瀑布

八月望前一日,入雁荡,按图记以求名迹,则芜没者十之七矣。访于众僧,咸曰:“其始辟者皆畸人也。庸者继之,或摽田宅以便其私,不则苦幽寂去而之他,故蹊径可寻者希。”过华严,鲍甥率众登,探石龙鼻流处,余止山下。或曰:龙湫尚可至也。遂宿能仁寺。

诘旦,舆者同声以险远辞。余曰:“姑往焉,俟不可即而去之,何伤?”沿涧行三里而近,绝无险艰。至龙湫庵,僧他出。憔者指道所由,又前半里许,蔓草被径,舆者曰:“此中皆毒蛇貍虫,遭之,重则死,轻则伤。”怅然而返,则老僧在门。问故,笑曰:“安有行二千里,相距咫尺,至崖而反者?吾为子先路。”持小竿,仆李吉随之,经蒙茸则手披足踏。舆者坦步里许,径少窄,委舆于地,曰:“过此则山势陡仄,决不能前矣。”僧曰:“子毋惑,帷余足迹是瞻。”鲍甥牵引,越数十步,则蔓草渐稀,道坦平,望见瀑布。又前,列坐岩下,移时乃归。舆者安坐于草间,并作乡语怨詈老僧曰::“彼自耀其明,而征吾辈之诳,必众辱之。”

嗟乎!先王之道之榛芜久矣。众皆以远迹为难,而不知苟有识道者为之先,实近且易也。孔、孟、程、朱皆因于众厮舆,而时君不寤,岂不惜哉!夫舆者之诳,即暴于过客,不能谴呵而创惩之也,而怀怒蓄怨至此;况小人毒正,侧目于君子之道以为不利于其私者哉!此严光、管宁之俦所以匿迹销声而不敢以身试也。

游雁荡记

癸亥仲秋,望前一日入雁山,越二日而反。古迹多榛芜关不可登探,而山容壁色,则前此目见者所未有也。鲍甥孔巡曰:“盍记之?”余曰:“兹山不可记也。永、柳诸山,乃荒陬中一邱一壑,子厚谪居,幽寻以送日月,故曲尽其形容。若兹山,则浙东西山海所蟠结,幽奇险峭,殊形诡状者,实大且多,欲雕绘而求其肖似,则山容壁色乃号为名山者之所同,无以别其为兹山之岩壑也。”

而余之独得于兹山者,则有二焉。前此所见,如皖桐之浮山、金陵之摄山、临安之飞来峰,其崖洞非不秀美也,而愚僧多凿为仙佛之貌相,俗士自镌名字及其诗辞,如疮痏蹷然而入人目。而兹山独完其太古之容色以至于今,盖壁立千仞,不可攀援,又所处僻远,富贵有力者无因而至,即至亦不能久留,构架鸠工以自标揭,所以终不辱于愚僧俗士之剥凿也。又,凡山川之明媚者,能使游者欣然而乐,而兹山岩深壁削,仰而观俯而视者,严恭静正之心,不觉其自动,盖至此则万感绝,百虑冥,而吾之本心乃与天地之精神一相接焉。

察于此二者,则修士守身涉世之学,圣贤成己成物之道,俱可得而见矣。

送刘函三序

道之不明久矣,士欲言中庸之言,行中庸之行,而不牵于俗,亦难矣哉。苏子瞻曰:“古之所谓中庸者,尽万物之理而不过;今之所谓中庸者,循循焉为众人之所为。”夫能为众人之所为,虽谓之中庸可也。自吾有知识,见世之苟贱不廉,奸欺而病于物者,皆自谓中庸,世亦以中庸目之。其不然者,果自桎焉,而众皆持中庸之论以议。

其后燕人刘君函三令池阳,困长官诛求,弃而授徒江淮间,尝语余曰:“吾始不知吏之不可一日以居也。吾百有四十日而去官,食知甘而寝成寐,若昏夜涉江浮海而见其涯,若沈疴之霍然去吾体也。”夫古之君子不以道徇人,不使不仁加乎其身。刘君所行,岂非甚庸无奇之道哉?而其乡人往往谓君迂怪不合于中庸,与亲呢者则太息深[矉把左边的目换成日],若哀其行之迷惑不可振救者。虽然,吾愿君之力行而不惑也。

无耳无目之人,贸贸然适于郁栖坑阱之中,有耳目者当其前,援之不克,而从以俱入焉,则其可骇诧也加甚矣。凡务为挠君之言者,自以为智,天下之极愚也,奈何乎不畏古之圣人贤人,而畏今之愚人哉?刘君幸藏吾言于心,而勿以示乡之人,彼且以为诪张颇僻,背于中庸之言也。

通蔽

誉乎己,则以为喜,毁乎己,则以为怒者,心术之公患也;同乎己,则以为是,异乎己,则以为非者,学术之公患也。君子则不然。誉乎己,则惧焉:惧无其实而掠美也;毁乎己,则幸焉:幸吾得知而改之也,同乎己,则疑焉:疑有所蔽而因是以自坚也;异乎己,则思焉:去其所私以观异术,然后与道大适也。

盖称吾之善者,或谀佞之虚言也;非然,则彼未尝知吾之深也。吾行之所由,吾心之所安,吾自知之而已。若攻吾之恶,则不当者鲜矣,虽与吾有憎怨,吾无其十或实有四三焉。与吾言如响,必中无定识者也;非然,则所见之偶同也。若辨吾之惑,则不当者鲜矣。理之至者,必合于人心之不言而同,然好独而不厌乎人心,则其为偏惑也审矣。

吾友刘君古塘,行直而清。其为学常自信而不疑,心所不可,虽古人之说不苟为同也,而好人之同乎己。夫古人之说,不能强吾以苟同,而欲人之同乎己,非心术之蔽乎?知君者,犹以为自信之过也;不知者,将以为有争气也。君与吾离群而素居久矣,会有所闻,书以质之。

逆旅小子

戊戌秋九月,余归自塞上,宿石槽。逆旅小子形苦羸,敞布单衣,不袜不履,而主人挞击之甚猛,泣甚悲。叩之东西家,曰“是其兄之孤也。有田一区,畜产什器粗具,恐孺子长而与之分,故不恤其寒饥而苦役之;夜则闭之户外,严风起,弗活矣。”余至京师,再书告京兆尹,宜檄县捕诘,俾乡邻保任而后释之。

逾岁四月,复过此里,人曰:“孺子果以是冬死,而某亦暴死,其妻子、田宅、畜物皆为他人有矣。”叩以“吏曾呵诘乎?”则未也。

昔先王以道明民,犹恐顽者不喻,故“以乡八刑纠万民”,其不孝、不弟、不睦、不姻、不任、不恤者,则刑随之,而五家相保,有罪奇邪则相及,所以闭其涂,使民无由动于邪恶也。管子之法,则自乡师以至什伍之长,转相督察,而罪皆及于所司。盖周公所虑者,民俗之偷而已,至管子而又患吏情之遁焉,此可以观世变矣。

辕马说

余行塞上,乘任载之车,见马之负辕者而感焉。

古之车,独辀加衡而服两马。今则一马夹辕而驾,领局于轭,背承乎韅,靳前而靽后。其登阤也,气尽喘汗而后能引其轮之却也;其下阤也,股蹙蹄攒而后能抗其辕之伏也。鞭策以劝其登,棰棘以起其陷,乘危而颠,折筋绝骨,无所避之。而众马之前导而旁驱者,不与焉。其渴饮于溪,脱驾而就槽枥,则常在众马之后。

噫!马之任,孰有艰于此者乎?然其德与力非试之辕下不可辨。其或所服之不称,则虽善御者不能调也。驽蹇者力不能胜,狡愤者易惧而变,有行坦途惊蹶而偾其车者矣。其登也若跛,其下也若崩,泞旋淖陷,常自顿于辕中,而众马皆为所掣。呜呼!将车者其慎哉。

狱中杂记

康熙五十一年三月,余在刑部狱,见死而由窦出者日四三人。有洪洞令杜君者,作而言曰:“此疫作也。今天时顺正,死者尚希,往岁多至日数十人。”余叩所以,杜君曰:“是疾易传染,遘者虽戚属,不敢同卧起。而狱中为老监者四,监五室,禁卒居中央,牖其前以通明,屋极有窗以达气。旁四室则无之,而系囚常二百馀。每薄暮下管键,矢溺皆闭其中,与饮食之气相薄。又隆冬,贫者席地而卧,春气动,鲜不疫矣。狱中成法,质明启钥,方夜中,生人与死者并踵顶而卧,无可旋避,此所以染者众也。又可怪者,大盗积贼,杀人重囚,气杰旺,染此者十不一二,或随有瘳,其骈死,皆轻系及牵连佐证法所不及者。”

余曰:“京师有京兆狱,有五城御史司坊,何故刑部系囚之多至此?”杜君曰:“迩年狱讼,情稍重,京兆、五城即不敢专决,又九门提督所访缉纠诘,皆归刑部;而十四司正副郎好事者及书吏、狱官、禁卒,皆利系者之多,少有连,必多方钩致。苟入狱,不问罪之有无,必械手足,置老监,俾困苦不可忍。然后导以取保,出居于外,量其家之所有以为剂,而官与吏剖分焉。中家以上皆竭资取保,其次求脱械居监外板屋,费亦数十金。唯极贫无依,则械系不稍宽,为标准以警其馀。或同系,情罪重者,反出在外,而轻者、无罪者罹其毒。积忧愤,寝食违节,及病,又无医药,故往往至死。”

余伏见圣上好生之德,同于往圣,每质狱辞,必于死中求其生,而无辜者乃至此。倘仁人君子为上昌言:“除死刑及发塞外重犯,其轻系及牵连未结正者,别置一所以羁之,手足毋械。”所全活可数计哉!或曰:“狱旧有室五,名曰现监,讼而未结正者居之。倘举旧典,可小补也。”杜君曰:“上推恩,凡职官居板屋。今贫者转系老监,而大盗有居板屋者,此中可细诘哉!不若别置一所,为拔本塞源之道也。”余同系朱翁、余生,及在狱同官僧某,遘役死,皆不应重罚。又某氏以不孝讼其子,左右邻械系入老监,号呼达旦。余感焉,以杜君言泛讯之,众言同,于是乎书。

凡死刑狱上,行刑者先俟于门外,使其党入索财物,名曰“斯罗”。富者就其戚属,贫则面语之。其极刑,曰:“顺我,即先刺心;否则四肢解尽,心犹不死。”其绞缢,曰:“顺我,始缢即气绝;否则,三缢加别械,然后得死。”唯大辟无可要,然犹质其首。用此,富者赂数十百金,贫亦罄衣装;绝无有者,则治之如所言。主缚者亦然,不如所欲,缚时即先折筋骨。每岁大决,勾者十四三,留者十六七,皆缚至西市待命。其伤于缚者,即幸留,病数月乃瘳,或竟成痼疾。

余尝就老胥而问焉:“彼于刑者、缚者,非相仇也,期有得耳;果无有,终亦稍宽之,非仁术乎?”曰:“是立法以警其馀,且惩后也;不如此则人有幸心。”主梏扑者亦然。余同逮以木讯者三人:一人予三十金,骨微伤,病间月;一人倍之,伤肤,兼旬愈;一人六倍,即夕行步如平常。或叩之曰:“罪人有无不均,既各有得,何必更以多寡为差?”曰:“无差,谁为多与者?”孟子曰:“术不可不慎。”信夫!

部中老胥,家藏伪章,文书下行直省,多潜易之,增减要语,奉行者莫辨也。其上闻及移关诸部,犹未敢然。功令:大盗未杀人,及他犯同谋多人者,止主谋一二人立决;馀经秋审,皆减等发配。狱词上,中有立决者,行刑人先俟于门外,命下,遂缚以出,不羁晷刻。有某姓兄弟,以把持公仓,法应立决,狱具矣,胥某谓曰:“予我千金,吾生若。”叩其术,曰:“是无难,别具本章,狱词无易,取案末独身无亲戚者二人易汝名,俟封奏时潜易之而已。”其同事者曰:“是可欺死者,而不能欺主谳者,倘复请之,吾辈无生理矣。”胥某笑曰:“复请之,吾辈无生理,而主谳者亦各罢去。彼不能以二人之命易其官,则吾辈终无死道也。”竟行之,案末二人立决。主者口呿舌挢,终不敢诘。余在狱,犹见某姓,狱中人群指曰:“是以某某易其首者。”胥某一夕暴卒,众皆以为冥谪云。

凡杀人,狱词无谋、故者,经秋审入矜疑,即免死。吏因以巧法。有郭四者,凡四杀人,复以矜疑减等,随遇赦,将出,日与其徒置酒酣歌达曙。或叩以往事,一一详述之,意色扬扬,若自矜诩。噫!渫恶吏忍于鬻狱,无责也;而道之不明,良吏亦多以脱人于死为功,而不求其情,其枉民也,亦甚矣哉!

奸民久于狱,与胥卒表里,颇有奇羡。山阴李姓以杀人系狱,每岁致数百金。康熙四十八年,以赦出,居数月,漠然无所事。其乡人有杀人者,因代承之。盖以律非故杀,必久系,终无死法也。五十一年,复援赦减等谪戍,叹曰:“吾不得复入此矣!”故例:谪戍者移顺天府羁候。时方冬停遣,李具状求在狱候春发遣,至再三,不得所请,怅然而出。

南山集序

壬午之冬,吾友褐夫卜宅于桐城之南山而归隐焉,从游之士刻其所为古文适成,因名曰《南山集》。其文多未归时所作,而以兹所居名焉,著其志世。

余自有知识,所见闻当世之士,学成而并于古人者,无有也;其才之可拔以进于古者,仅得数人,而莫先于褐夫。始相见京师,语余曰:“吾非役役于是而求有得于时也。吾胸中有书数百卷,其出也,自忖将有异于人,非屏居深山,足衣食,使身一无所累,而一其志于斯,未能诱而出之也。”其后各奔走四方,历岁逾时相见,必以是为忧,余以代为忧。而自辛未迄今十余年,而莫遂其所求。

吾闻古之著书者,必以穷愁;然其所谓穷愁者,或肥遁不出仕宦,而中秩名尊身泰,一无所累其心,故得从容著书以自适也。自科举之法行,年二十而不得与于诸生之列,则里正得而役之,乡里之吏,鞭笞行焉。又非贵游素封之家,则所以养父母畜妻子者,常取足于佣书授经。窘者拘囚,终身而不息,尚何暇学古人之学而冀其成耶?故土穷愁别必不能著书。其事若与古异,而以理推之,则固然而无足怪也。

褐夫少以时文发名于远近,凡所作,贾人随购而刊之,故天下皆称褐夫之时文,而不知此非褐夫之文也。其载笔墨以游四方,喜述旧闻,记山水之胜,而以传序说请者,亦时时应焉,故世复称其古文,是集所载是也。而亦非褐夫之文也。褐夫之文,盖至今藏其胸中而末得一出焉。夫立言者,不朽之末也,而其道尤难。书传所记立功名守节义与夫成忠孝而死者,代数十百人,而卓然自名一家之言,自周秦以来,可指数也。岂非其事独希,故造物者或靳其才,或艰其遇,而使皆不得以有成耶?

褐夫之年长矣,其胸中之书,继自今而不出,则时不赡矣。必待身之无所累而为之,则果有其时耶?故余序是集而为褐夫忧者倍切焉。因发其所以,使览者知褐夫之志,而褐夫亦时自警而亟成其所志也。同里方苞撰。

与孙以宁书

昔归震川尝自恨足迹不出里闬,所见闻无奇节伟行可记。承命为征君作传,此吾文托记以增重也,敢不竭其愚心。

所示群贤论述,皆未得体要。盖其大致不越三端:或详讲学宗指及师友渊源,或条举平生义侠之迹,或盛称门墙广大,海内向仰者多。此三者,皆征君之末迹也,三者详而征君之事隐也。

古之晰于文律者,所载之事,必与其人之规模相称。太史公传陆贾,其分奴婢、装资,琐琐者皆载焉。若萧、曹世家而条举其治绩,则文字虽增十倍,不可得而备矣。故尝见义于《留侯世家》,曰:“留侯所从容与上言天下事甚众,非天下所以存亡,故不著。”此明示后世缀文之士以虚实详略之权度也。宋元诸史,若市肆簿籍,使览者不能终篇,坐此义不讲耳。

征君义侠,舍杨、左之事,皆乡曲自好者所能勉也,其门墙广大,乃度时揣已,不敢如孔、孟之拒孺悲、夷之,非得已也;至论学,则为书甚具。故并弗采著于传上,而虚言其大略。昔欧阳公作《尹师鲁墓志》,至以文自辩。而退之之志李元宾,至今有疑其太略者。夫元宾年不及三十,其德未成,业未著,而铭辞有曰:“才高乎当世,而行出乎古人。”则外此尚安有可言者乎?仆此传出,必有病其太略者,不知往昔群贤所述,惟务征实,故事愈详而义愈狭。今详者略,实者虚,而征君所蕴蓄转似可得之意言之外,他日载之家乘,达于史官,慎毋以彼而易此。惟足下的然昭晰,无惑于群言,是征君之所赖也,于仆之文无加损焉。如别有欲商论者,则明以喻之。

与程若韩书

来示欲于志有所增,此未达于文之义法也。昔王介甫志钱公辅母,以公辅登甲科为不足道,况琐琐者乎?此文乃用欧公法,若参以退之、介甫法,尚可损三之一;假而周秦人为之,则存者十二三耳。此中出入离合,足下当能辨之。

足下喜颂欧公文,试思所熟者,王武恭、杜祁公诸志乎?抑黄梦升、张子野诸志乎?然则在文言文,虽功德之崇,不若情辞之动人心目也,而况职事族姻之纤悉乎?夫文未有繁而能工者,如煎金锡,粗矿去,然后黑浊之气竭而光润生。《史纪》、《汉书》长篇,乃事之体本大,非按节而分寸之不遗也。前文曾更削减,所谓参用介甫法者,以通体近北宋人,不能更进于古,今并附览,幸以解其蔽。必欲增之,则置此而别求能者可也。

杨千木文稿序

自周以前,学者未尝以文为事,而文极盛;自汉以后,学者以文为事,而文益衰。其故何也?文者,生于心而称其质之大小厚薄以出者也;戋戋焉以文为事,则质衰而文必敝矣。

古之圣贤,德修于身,功被于万物,故史臣记其事,学者传其言,而奉以为经,与天地同流。其下如左丘明、司马迁、班固,志欲通古今之变,存一王之法,故纪事之文传。荀卿、董傅守孤学以待来来者,故道古之文传。管夷吾、贾谊达于世务,故论事之文传。凡此皆言有物者也,其大小厚薄,则存乎其质耳矣。魏、晋以降,若陶潜、李白、杜甫,皆不欲以诗人自处者也,故诗莫盛焉。韩愈、欧阳修,不欲以文士自处者也,故文莫盛焉。南宋以后,为诗若文者皆勉焉以效古人之所为,而虑其不似,则欲不自局于蹇浅也能乎哉?

时文之于文,尤术之浅者也,而其盛行于世者如唐顺之、归有光、金声,窥其志,亦不欲以时文自名。吾友杨君千木,才足以立事,义足以砥俗,听其言,观其貌,不知其为文士也。及出其所为时文,则穷理尽事,光明磊落,辉然而出于众,盖其心与质之奇,不能自秘者如此。既为论定,因发其所以,使学者知所务焉。

答申谦居书

仆闻诸父兄:艺术莫难于古文。自周以来,各自名家者,谨十数人,则其艰可知矣。苟无其材,虽务学不可强而能也;苟无其学,虽有材不能骤而达也;有其材,有其学,而非其人,犹不能以有立焉。盖古文之传,与诗赋异道。魏、晋以后,奸佥污邪之人而诗赋为众所称者有矣,以彼瞑瞒于声色之中,而曲得其情状,亦所谓诚而形者也。故言之工而为流俗所不弃。若古文则本经术而依于事物之理,非中有所得不可以为伪。故自刘歆承父之学,议礼稽经而外,未闻奸佥污邪之人而古文为世所传述者。韩子有言:“行之乎仁义之途,游之乎《诗》《书》之源。”兹乃所以能约六经之旨以成文,而非前后文士所可比并也。姑以世所称唐、宋八家言之,韩及曾、王并笃于经学,而浅深广狭醇驳等差各异矣。柳子厚自谓取原于经,而掇拾于文字间者,尚或不详。欧阳永叔粗见诸经之大意,而未通其奥赜。苏氏父子则概乎其未有闻焉。此核其文而平生所学不能自掩者也。韩、欧、苏、曾之文,气象各肖其为人。子厚则大节有亏,而余行可述。介甫则学术虽误,而内行无颇。其他杂家小能以文自禄者,必其行能少异于众人者也。非然,则一事一言偶中于道而不可废,如刘歆是也。然若歆者,亦仅矣。以是观之,苟志乎古文,必先定其祈向,然后所学有以为基,匪是,则勤而无所。若夫《左》、《史》以来相承之义法,各出之径途,则期月之间可讲而明也。

书五代史安重诲传后

记事之文,惟《左传》、《史记》各有义法。一篇之中,脉相灌输而不可增损,然其前后相应,或隐或显,或偏或全,变化随宜,不主一道。《五代史·安重诲传》总揭数义于前,而次第分疏于后,中间又凡举四事,后乃详书之。此书、疏、谕、策体,记事之文,古无是也。

《史记》伯夷、孟、荀、屈原传,议论与叙事相间,盖四君子之传,以道德节义,而事迹则无可列者。若据事直书,则不能排纂成篇,其精神心术所运,足以兴起乎百世者,转隐而不著。故于伯夷传叹天道之难知,于孟、荀传见仁义之充塞,于屈原传感忠贤之蔽壅,而阴以寓己之悲愤。其他本纪、世家、列传有事迹可编者,未尝有是也。重诲传乃杂以论断语。夫法之变,盖其义有不得不然者,欧公最为得《史记》法,然犹未详其义而漫效焉,后之人又可不察而仍其误邪?

书归震川文集后

昔吾友王昆绳目震川文为肤庸,而张彝叹则曰“是直破八家之樊,而据司马氏之奥矣”二君皆知言者,盖各有见而特未尽也。震川之文,乡曲应酬者十六七,而又狥请者之意,袭常缀琐,虽欲大远于俗,其道无由。其发于亲旧及人微而语无忌者,盖多近古之文。至事关天属,其尤善者,不俟修饰,而情辞并得,使览者恻然有隐。其气韵盖得之子长,故能取法于欧、曾,而少更其形貌耳。


孔子于《艮》五爻辞,释之曰“言有序。”《家人》之《象》,系之曰“言有物。”凡文之愈久而传,未有越此者也。震川之文于所谓“有序”者,盖庶几矣,而“有物”者则寡焉。又其辞号雅洁,仍有近俚而伤于繁者。岂于时文既竭其心力,故不能两而精与?抑所学专主于为文,故其文亦至是而止与?此自汉以前之书所以有驳有纯,而要非后世文士所能及也 。

袁随园君墓志铭

君钱塘袁氏,讳枚,字子才。其仕在官,有名绩矣。解官后,作园江宁西城居之,曰“随园”。世称随园先生,乃尤着云。祖讳锜,考讳滨,叔父鸿,皆以贫游幕四方。君之少也,为学自成。年二十一,自钱塘至广西,省叔父于巡抚幕中。巡抚金公鉷一见异之,试以《铜鼓赋》,立就,甚瑰丽。会开博学鸿词科,即举君。时举二百馀人,惟君最少。及试,报罢。中乾隆戊午科顺天乡试,次年成进士,改庶吉士。散馆,又改发江南为知县;最后调江宁知县。江宁故巨邑,难治。时尹文端公为总督,最知君才;君亦遇事尽其能,无所回避,事无不举矣。既而去职家居,再起,发陕西;甫及陕,遭父丧归,终居江宁。

君本以文章入翰林有声,而忽摈外;及为知县,着才矣,而仕卒不进。自陕归,年甫四十,遂绝意仕宦,尽其才以为文辞歌诗。足迹造东南,山水佳处皆遍。其瑰奇幽邈,一发于文章,以自喜其意。四方士至江南,必造随园投诗文,几无虚日。君园馆花竹水石,幽深静丽,至棂槛器具,皆精好,所以待宾客者甚盛。与人留连不倦,见人善,称之不容口。后进少年诗文一言之美,君必能举其词,为人诵焉。君古文、四六体,皆能自发其思,通乎古法。于为诗,尤纵才力所至,世人心所欲出不能达者,悉为达之;士多仿其体。故《随园诗文集》,上自朝廷公卿,下至市井负贩,皆知贵重之。海外琉球有来求其书者。君仕虽不显,而世谓百馀年来,极山林之乐,获文章之名,盖未有及君也。

君始出,试为溧水令。其考自远来县治。疑子年少,无吏能,试匿名访诸野。皆曰:“吾邑有少年袁知县,乃大好官也。”考乃喜,入官舍。在江宁尝朝治事,夜召士饮酒赋诗,而尤多名迹。江宁市中以所判事作歌曲,刻行四方,君以为不足道,后绝不欲人述其吏治云。

君卒于嘉庆二年十一月十七日,年八十二。夫人王氏无子,抚从父弟树子通为子。既而侧室钟氏又生子迟。孙二:曰初,曰禧。始,君葬父母于所居小仓山北,遗命以己祔。嘉庆三年十二月乙卯,祔葬小仓山墓左。桐城姚鼐以君与先世有交,而鼐居江宁,从君游最久。君殁,遂为之铭曰:

粤有耆庞,才博以丰。出不可穷,匪雕而工。文士是宗,名越海邦。蔼如其冲,其产越中。载官倚江,以老以终。两世阡同,铭是幽宫。

宣左人哀辞

左人与余生同郡,长而客游同方。往还离合,逾二十年,而为泛交。己丑、庚寅间,余频至淮上,左人授徒邗江,道邗数与语,始异之。

其家在龙山,吾邑山水奇胜处也。每语余居此之乐,而自恨近六十,犹栖栖于四方。余久寓金陵,亦倦游思还故里,遂以辛卯正月至其家。左山右湖,皋壤如沐。留连信宿,相期匝岁定居于此。而是冬十月,以《南山集》牵连被逮。时左人适在金陵,急余难,与二三骨肉兄弟之友相先后。在诸君子不为异,而余固未敢以望于左人也。

壬辰夏,余系刑部,左人忽人视。问何以来,则他无所为。将归,谓余曰:“吾附人舟车不自由,以天之道,子无恙,寻当归,吾终待子龙山之阳矣。”及余邀宽法出狱隶汉军,欲附书报左人,而乡人米言:“左人死矣。”时康熙五十二年也。

龙山地偏而俗淳,居者多寿耇,左人父及伯叔父皆八九十。左人貌魁然,其神凝然,人皆曰:“当得大年。”虽左人亦自谓然,而竟此于此!余与左人相识几三十年,而不相知;相知逾年,而余及于难;又逾年而左人死。虽欲与之异地相望,而久困穷,亦不可得。此恨有终极耶?辞曰:

嗟子精爽之炯然兮,今已阴为野土。闭两心之所期兮,永相望于终古,川原信美而可乐兮,生如避而死归。解人世之纠绳兮,得甘寝其何悲。

左忠毅公逸事

先君子尝言,乡先辈左忠毅公视学京畿,一日,风雪严寒,从数骑出微行,入古寺,庑下一生伏案卧,文方成草;公阅毕,即解貂覆生,为掩户。叩之寺僧,则史公可法也。及试,吏呼名至史公,公瞿然注视,呈卷,即面署第一。召入,使拜夫人,曰:“吾诸儿碌碌,他日继吾志者,惟此生耳。”

及左公下厂狱,史朝夕狱门外;逆阉防伺甚严,虽家仆不得近。久之,闻左公被炮烙,旦夕且死;持五十金,涕泣谋于禁卒,卒感焉。一日,使史更敝衣草屦,背筐,手长镵,为除不洁者,引入,微指左公处。则席地倚墙而坐,面额焦烂不可辨,左膝以下,筋骨尽脱矣。史前跪,抱公膝而呜咽。公辨其声而目不可开,乃奋臂以指眥;目光如炬,怒日:“庸奴,此何地也?而汝来前!国家之事,糜烂至此。老夫已矣,汝复轻身而昧大义,天下事谁可支拄者!不速去,无俟奸人构陷,吾今即扑杀汝!”因摸地上刑械,作投击势。史噤不敢发声,趋而出。后常流涕述其事以语人,曰:“吾师肺肝,皆铁石所铸造也!”

崇祯末,流贼张献忠出没蕲、黄、潜、桐间。史公以凤庐道奉檄守御。每有警,辄数月不就寝,使壮士更休,而自坐幄幕外。择健卒十人,令二人蹲踞而背倚之,漏鼓移,则番代。每寒夜起立,振衣裳,甲上冰霜迸落,铿然有声。或劝以少休,公日:“吾上恐负朝廷,下恐愧吾师也。”

史公治兵,往来桐城,必躬造左公第,候太公、太母起居,拜夫人于堂上。

余宗老涂山,左公甥也,与先君子善,谓狱中语,乃亲得之于史公云。

读仪礼

《仪礼》志繁而辞简,义曲而体直。微周公手定,亦周人最初之文也。然其制惟施于成周为宜。盖自二帝三王,彰道教以明民,凡仁义忠敬之大体,虽田亡隶晓然于心,故层累而精其义,密其文,用以磨砻德性,而起教于微眇,使之益深于人道焉耳。

后世淳浇朴散,纵情性而安恣睢,其于人道之大防,且阴决显溃,而不能自禁矣。乃使戋戋于登降进反同返。之仪,服物采色之辨,而相较于微忽之间,不亦末乎?吾知周公而生秦、汉以降,其用此必有变通矣。

独是三代之治象,与圣人彷徨周浃之意,可就其节文数度省想而得之,故昌黎韩子读此,惜不得进退揖让于其间。然其辞以类相从,其义以合而见,而韩子乃分辍而分着为篇,则非吾之之所能知矣。

《方苞诗词全集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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